AI 作为新的知识传播设施

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处理的都是常规科学,所以真正的创新节点其实并不多;绝大部分工作,本质上是工程化的重复、调参和模式匹配。人类平均水平的提高,并不是因为古往今来的人突然拥有了更多学习时间,而是因为知识的扩散变得越来越容易。Newton 和 Leibniz 在 17 世纪发明微积分时,那是当时人类智力活动的绝对前沿;而今天,一个高中生用几个月就可以掌握其基本框架。共同体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分工机制:让后人不必反复从零开始,也让“重复造轮子”逐渐变成一种低效而可疑的行为。

CS 领域里,绝大多数论文从事的也正是常规科学。Transformer 出现之后,几千篇论文的工作实质上是在给 Transformer 换数据集、加 module、改 loss function:这些都是在 Transformer 范式内部推进工程演化,而不是完成根本概念层面的断裂。真正称得上创新节点的,也许就那么几个:attention mechanism 本身、scaling law 的发现、RLHF 作为 alignment 方案的成型,以及 diffusion model 的理论框架。其余大量工作更接近 exploitation,而不是 exploration。

这里的主要机制,是知识的编码、压缩与传播技术在持续迭代。文字、印刷术、学术期刊、互联网,以及现在的 AI,每一次都是传播基础设施的升级。Joel Mokyr 在 The Gifts of Athena(2002,通常译作《雅典娜的礼物》)中区分了两类知识:propositional knowledge(“是什么”,即 Ω 知识)和 prescriptive knowledge(“怎么做”,即 λ 知识)。他的核心论点是,工业革命之所以发生,并不是因为人类突然变聪明了,而是因为这两类知识之间的映射变得更高效了:人们能更快地把“知道 X 的原理”转化为“知道如何利用 X 来做事”。

如果常规科学是对特定模式的重复练习,如果人类进步的瓶颈更多在传播而不是发现,如果共同体的功能之一就是通过分工避免无意义的重复,那么 AI 对学术的冲击就不只是“写论文更快了”。更尖锐的判断是:AI 可能正在让常规科学中的大量人力投入变得不再必要。如果 90% 的学术产出都是在既有范式内做增量填充,而 AI 已经能够胜任相当一部分填充工作,那么继续维持一个由数百万人组成的全球学术劳动力来执行这件事,其合理性究竟在哪里?

过去,“怎么写论文”这类知识的传递机制是什么?是师徒制。你跟着一个导师,他手把手教你:实验应该怎样设计 baseline 才显得公平,related work 要怎样写才不冒犯审稿人,rebuttal 的语气该如何拿捏,abstract 的第一句话又该怎样钩住 editor。这些东西没有完整写在任何教科书里;它们是程序性知识,寄生在特定的社会关系结构中,通过 apprenticeship 口耳相传。于是,你能不能学到这些,本质上取决于你的导师是谁。一个顶级实验室的学生耳濡目染就知道的东西,一个普通学校的学生可能读完博士都不知道。知识的传递通道,和学术权力的等级结构,是绑定在一起的。Michael Polanyi 在 Personal Knowledge(1958)中系统展开的 tacit knowledge 概念,描述的正是这一层东西;他后来那句著名判断——“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”——说的也是此类知识无法被完全显性化、无法由教科书充分承载,而只能在实践共同体内部流动。

AI 做了什么?AI 把这层 tacit knowledge 的获取门槛,从“你得先在某个行会里当几年学徒”,降到了“你得会提问”。“给 AI 看看论文,基本起到了 peer 头脑风暴的效果”——这件事在两年前还几乎不可想象。一个博士生想要获得高质量的 peer feedback,要么等待几个月后的正式 peer review,要么找到同方向、且愿意花时间细读你论文的同行。现在,你可以随时获得一个质量尚可的智识切磋伙伴。而且注意,这不只是效率提升,而是一种放权:过去能够获得这种质量学术反馈的人,在全中国也许只有那几千个身处顶级实验室的博士生;现在,任何一个拥有 Claude 或 GPT 访问权限、并且知道如何提问的人,都可以获得类似资源。

短期内,学术界不会因此发生根本变化,因为学术权力结构并不完全建立在知识垄断之上;它更深地建立在 credential 认证和 network access 之上。你会写论文,不等于你能把论文发出去,因为发表的瓶颈往往不只是论文质量,还包括审稿人是否认识你的导师、你的机构是否拥有足够的声誉资本。但长期来看,如果 AI 持续降低知识生产的门槛,那些纯粹依赖信息不对称维持地位的中间层,比如那些自己不怎么做研究、却凭借学术行政权力分配资源的人,会面临越来越严重的合法性危机。不过,这个变化会很慢:行会的惯性,远比技术迭代的速度更顽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