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苦被发明为能力之后
我觉得社会上到处都有人传播一种错误的价值观:把刻苦当作一种能力。
这和应试教育有很深的关系。应试体系有一个核心特征:它把多维的人类能力压缩到单一且可测量的指标之中。当评估标准高度标准化之后,一个后果随即出现:方法论的天花板很低,但投入时长的天花板几乎无限。也就是说,当“怎么学”这件事被固化为刷题、背诵和重复之后,唯一还剩下的可操作变量,就是“学多久”。于是,刻苦从众多能力中被抬举出来,成为这个特定游戏里最能制造边际收益的投入方式。
将应试教育理解为“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筛选机制”,我认为是相当肤浅的。它是一种去政治化的解释:把制度选择叙述为自然的、不可避免的结果。这种分析有一个隐含倾向,即把制度视为对客观约束的被动回应,而不是一种主动的权力运作;放到现实之中,这显然有失偏颇。
我觉得根本问题并不是什么资源极度有限,而是对教育的行政主导,以及高度中心化的制度设计。中国的教育资源在过去二三十年里大幅增长:学校数量、师资条件和基础设施都在改善。但应试的强度不仅没有降低,反而变得更卷。如果资源有限真是根本原因,那么资源增加本应缓解问题。事实却是,资源增加被吸收进了同一套竞争逻辑之中,转化为更精细的刷题、更提前的起跑线。
本质上,这是国家对于意识形态的垄断。统一教材、统一考纲、统一评分标准、统一升学路径,使得多元评估标准难以存活;即使某所学校或某位老师想尝试不同的教育理念,也会被系统性地筛选掉。
所以,只有从这个视角出发,我们才能解释中国学校教育中的若干关键功能:
- 人口筛选和分流:在高度统一的标准下完成社会分层,并且让被分流者“认命”,因为失败被解释为“你自己不够努力”。
- 规训和服从性训练:应试教育训练的核心能力可能并不是“知识”,而是“在意义不明的情况下执行指令的能力”。
- 消解地方性和多元性:统一的教育内容,是意识形态整合的工具。
- 延迟社会矛盾:让年轻人把精力消耗在无尽的竞争里,而不是质疑系统本身。
说应试教育公平,是一种根本性的误认;我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世界观过于局限。公平,应当是竞争中的机会均等,而不是禁用其他选择,迫使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应试。这也解释了应试教育令人感到诡诈的地方:精英拥有退出权,他们可以留学,也可以继承。所以,说它公平又何尝不是一种创伤的防御机制?它只是把没有选择权,重新命名为唯一选择的优越性而已。